阿Q仔與阿舍伯

  驚天動地的九二一大地震過後,所有的驚怕暫時遠去,一切的災區救援也漸漸消褪。
  如今,小城依然殘破,山林依舊變色,生活在災區裡的人仍得面臨每天的日出日落,就像是癌症病患在前來慰問的親友回家之後,仍得獨自面對死亡壓迫般的無奈,任何人也替代不了這場苦難。

  南投縣災區的一座瓦礫堆上,蹲坐著兩個人。
  瘦小的阿Q仔是住在鎮上的一個中年人,平常吊兒郎當的,倒也能自得其樂經營著一家小小的餐飲店。平常在店裡侍候地方阿哥的吃喝之後,不但拿不到酒錢,還不時捱一頓笑罵;表面上他不敢吭聲,心裡面倒嘀咕著「老子存心讓你欠著,怎樣?下輩子加千倍討還哪!」如今店垮了,家沒了,平常嘻皮笑臉的阿Q仔面臨這場災變,心也整個揪在一起,除了盡全力投入救援工作之外,其餘時間他都蹲在這座瓦礫堆上沉思,一蹲就是一整天。
  阿舍伯呢?六十來歲的有錢老翁,有一片山茶田在九分二山附近。如今,九分二山移位了;這幾天來他東找西找,前看後看,就是看不到原本屬於他的那一片山茶園,倒是看到了一座小湖。
  阿Q仔蹲坐在石堆上,看見阿舍伯時而抽煙,時而嘆氣,又不時自言自語地來回踱步,便上前拉他坐下,說:「坐啦!坐啦!有什麼事情未使解決?」
  阿舍伯嘆了一口氣說:「我的一座山不見了,我全部財產就這樣被土地神給吞進去,看我有悽慘沒?」平常一向愛說笑的阿Q仔此時也不敢幸災樂禍,便遞了一支煙過去說:「來!再抽一支吧!無來無去無代誌。」他一邊點煙一邊唸出廣欽老和尚的最後遺言。
  「什麼無來無去無代誌?代誌大條啦!欠我錢的人通通死掉了,看我找鬼討債去?」阿舍伯還在發勞騷,這時阿Q仔也搭不上腔,兩人各自嘟著嘴抽著煙,沉默了一陣子,煙圈也在空氣中漸漸擴散,擴散,最後溶入有死屍臭味的空氣中。
  這時,阿舍伯開口問:「這次你家死了幾個人?」
  阿Q仔說:「羅漢腳,一人吃飽全家飽。」
  阿舍伯問:「你是沒娶,還是離婚?」
  「離婚。」
  「為什麼?」
  「她說我不中用,任人欺負,是孬種,其實她不懂啊!我這是保身之道。我這種人在太平盛世可能吃不開,但是在動盪的亂世,我這種人才容易活得下去,你信不信?」
  「嘿!有意思,你這個人還滿趣味的。」阿舍伯被阿Q仔認真的表情給逗笑了。
  「你看!牆角下木板縫裡,那一窩貓,牠們一家和樂的窩在那裡!不用買家當,隨時可以為家,天地之大,不愁無容身之處;我們啊!人也要過最簡單的生活才自在,古代人那種遊牧民族,逐水草而居,海闊天空,像鳥一樣,自由自在的。唉∼人不要想貪,一個私心占有,反而失去一切所有,你看對否。」阿Q仔瞧一下阿舍伯。
  阿舍伯咧開嘴嘿嘿笑兩聲說:「不成猴,講得還滿有理的。不過人總是有私心,想貪心,永遠填心中的慾望。」
  「那不是很苦嗎?因為你一貪,便永遠在追求,在抓取,想佔有便更怕得不到。而得到了呢?又怕失去,你看多苦!人是沒辦法永遠擁有什麼的。」阿Q仔一邊說,一邊撿石頭扔著扔者,若有所思的樣子。
  阿舍伯接腔說:「為什麼?為什麼人不能永遠擁有?」
  「因為他隨時在變啊!剎那剎那都在改變,明明在你手中的也會失去。人生如棋盤,推來擠去,難免損兵折將,沒有包贏的啦!再說,任何事情也沒什麼好與不好,對與不對。你說這場地震不好!不對!但是對整個地球生命卻是個健康的運作。」
  阿舍伯又哼的一聲說:「那是沒死到你家的人,有人一個家族只剩兩口人,你說要怎麼辦。所以起癲自殺的人一大堆呢。」
  「所以嘍,痛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呀!唉~事情都已經發生了,要停止自憐,要走出陰霾呀!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怎樣健康的活下去了!」
  「年輕人,不簡單,今天能遇到你真好,改天請你喝一杯。」阿舍伯起身拍拍褲管說著。
  「那好,就在這兒,我炒小菜來配酒,客官意下如何?」阿Q仔一副店小二的架勢擺出來。
  「ok!」阿舍伯揮揮手,瀟灑離去。
  一場震災,有人分離,有人相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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